车子颠簸在通往马树镇的乡村公路上。

        我们要去看望董发知老人——那位守护黑颈鹤二十七年的义务护鹤员。

        记得协会刚成立那年,老董就在了。那时他还不到五十,健谈,爱笑,说起黑颈鹤来眼睛发亮。后来才慢慢知道,他年轻时当过兵,参加过唐山大地震救灾,从废墟里扒拉过人命。如今,二十七年过去了。

        老董家是山村典型的四合院,黄土夯实的墙体,青色瓦楞。正屋里,毛主席的像在老式供桌上庄严肃穆,四周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。五月底的马树,天气凉爽却让人昏沉。老董坐在院子火塘边,七十六岁的老人,背已佝偻,见我们来,颤巍巍要起身,被我们按住了。火塘柴火噼啪作响,映着他布满沟壑的脸。老董侄子端来苦茶,说起叔父的事。每年冬天,天不亮就出门,走十几里山路去湿地投食。大雪封山的日子,冰雪冻住山路,他关节炎犯了,走一步都疼得龇牙,可还是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去。有一年,一只受伤的黑颈鹤掉在冰面上,他趴在冰上爬过去救,自己的腰却落了病。老董只是摆手:“说这些做什么,都是该做的。”我想象那些冬天。晨曦未露,寒风如刀,他背着玉米,走过结冰的河,翻过积雪的山。天地间白茫茫,只有他的脚印和远处鹤鸣。有时我想,当年他从唐山废墟里扒人,如今在冰天雪地里救鹤,这一辈子,都在跟命打交道。黑颈鹤是候鸟,每年冬天来,春天走。可老董不是候鸟,他守了二十七年,从壮年到白头。“明年冬天,也不知还能不能去看它们。”他望着门外,眼神茫然又不舍。去年夏天他就提出辞职,年纪大了,怕耽误事。我们送上慰问品,老人推辞再三才收下,手微微颤抖。他多次说对不起,以后怕做不了了。我们都红了眼眶。

        告别时,老人坚持送到村口。回望他伫立在暮色中的身影,我忽然想起他说过:“人这一辈子,能专心做好一件事就够了。”从唐山到马树,从救人到救鹤,他这一生,对得起“军人”两个字,也对得起这片湿地。车子启动,老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远处,仿佛已能听见黑颈鹤的鸣叫,它们正从北方飞来,还不知道那个每年等它们的人,今年可能去不了了。

        寒塘渡鹤影。二十七年,风里雪里,老董把自己站成了鹤群的一个标记。如今标记老了,承诺还在。我们这些后辈,该接过他的担子了。

        车窗外暮色四合,马树镇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。老董家的灯光,想必也在身后亮着。

        那是一个老兵守望了半生的光,微弱,却温暖如初。

        《行香子·护鹤翁》

        破雾穿云,瘦影寒塘。守鹤人、鬓发如霜。当年兵魄,曾救危亡。忆废墟中,残垣下,少年郎。夯土青墙,烟火熏堂。对遗像、默诉衷肠。冰河救羽,腰损何妨。但护清影,饲饥腹,待春光。山隐斜阳,风送茶香。叹今宵、辞任神伤。痴心未改,步履踉跄。剩一湾水,千山雪,半生粮。